(照片提供:Lucy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 特大號的粽子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黃富源醫師

 不知從何時開始,每年的端午假期,已經讓我幾乎忘卻它背後悲壯抑鬱的屈原故事,也早就不再有機會觀賞生龍活虎的龍舟競賽。惟獨各式各樣粽子的香味,進出我家冰箱與親友之間,綿延至少一週之久,成為五月母親節溫馨的續集。

    那年收到幾個奇特的粽子,碩大無比,大約是一般粽子的兩倍,可供兩人分食。裹住粽子的,既不是麻竹、綠竹,也不是月桃、野薑花的葉子。那厚實溫潤的淺黃與若隱若現的褐斑,叫內人認真想了好一會兒,原來是桂竹的筍殼!我帶粽子回家的時候,她眼睛一亮,問:

    「是誰送的啊?」

    「妳記得嗎,就是特地到司馬庫斯山上找我的阿德。」

    「真的?」她還記得三年前合照的相片中,那位「古意」的年輕人。

  我在台北的教學醫院做了四十多年小兒科醫師,阿德是三十年前的小病人。當年的許多小病人已成家立業,甚至繼續帶著下一代來看診。近年來,隨著頭頂上白髮的增加,稱我「黃爺爺」的孩子也愈來愈多。卅多歲的阿德,如今也從恭恭敬敬地鞠躬稱呼「黃醫師」,改為充滿孺慕之情的「黃爸爸」了。

    阿德小時候得過「腎變性症候群」。那時他大約四歲,長得很可愛,但臉部眼瞼浮腫,肚子也漲得像青蛙肚一般,而且有乏尿現象。他的爸爸帶他到醫院求診。診斷完畢,我先用類固醇治療,兩個月無效,知道是頑固性的,所以決定使用第二線的抗癌藥物。阿德的爸爸對我十分信任,馬上繼續配合治療方向。

    「治療期間有副作用,會掉頭髮喔!」我說。

    小阿德愛漂亮,表示抗拒。

    「小朋友,你要命還是要頭髮呢?」

    小阿德勇敢地含淚點點頭。認為命比較重要。

    果然,在悉心診治之下,兩個半月後,蛋白尿與水腫都消失了。以後定期到醫院追蹤了一陣子,證明已經痊癒。阿德和千千萬萬讓我診治過的小朋友一樣,病好就不再出現,也逐漸由記憶中減淡。

    直到20068月,我們夫妻倆和幾位醫生朋友到司馬庫斯山上度假兩天。帶我們去的是另一家教學醫院的家醫科主任夫婦。在山上體驗了原住民風味的晚餐,享受一夜的寧靜之後,次晨大夥兒開始步行登山賞景。本來只需要四、五小時的腳程,因內人步履緩慢,花了六小時,方才返回早已過午、炎熱無比的登山入口。未料,眼前居然停了一輛車恭候著。開車的年輕人表示他是特別來接我們的,原來是近卅年未見的阿德!

    午餐的時候,阿德特地和我們同桌,展示著他幼稚園時代病前病後的照片。

    原來前一天,他無意間聽到主任說我會到司馬庫斯來,興奮得立即準備好「相認」的資料,請假驅車數小時來會面。餐桌上,阿德安安靜靜地,臉上露出有點靦腆又十分滿意的表情。我問他何以小時候的事還記得那麼清楚?他說小時後抵抗力差毛病多,其實一直到九歲還找過我,也有過大年初三住院的經驗。但最記得的是那一句話:

    「你要命還是要頭髮?」

    如今命保住了,頭髮也長得十分茂密,怎會忘記這位「恩人」呢?可見阿德雖然寡言,口才也是不錯的。

    回台北後,每逢醫師節、聖誕節,阿德就會寫信或寄卡片來,不厭其煩地重申謝意。有一次在信上,他還表示自小崇拜醫生,曾經希望長大後考醫學院,以便救治幫助病人。後來願望沒有達成,但卻得以進入醫院服務。雖然不是服務病人,也是服務醫護人員,覺得很有成就感哩!

    品嚐著阿德送來的大粽子,心中默默地祝福他:早日娶得賢妻,建立蒙上帝賜福的家庭。

醫師的補充:

    其實當年阿德的病不特別,只是他的感恩之心,在人情轉薄的社會,顯得特別。


       (200966完稿)   (2013年6月12日端午節刊登於基督教論壇報雅歌版)

 

 
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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